bin's profile血慈悲PhotosBlogListsMore Tools He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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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ly 10

    “血流成河”原来是这个样子,以前只想着杀鸡后冲刷血迹那般鸡血随着雨水丝丝流淌,渐渐由浓变淡洇入门前的小河。而面前的景象,已经让人感觉不到恐怖了,各种各样的血从各种各样的伤口中或者溢出或者喷射出,淋淋漓漓由小溪汇成小河,再由小河汇成大江,最终成为静谧的红色海洋。明远此刻就漂浮在这片红色的海洋上,感到冷的是身体,反而是周围的红色液体温暖的让人失去了警惕性,作为一个战士,懒洋洋的感觉可不是什么好事。

    红枣小米粥、苞谷面煎饼、蒸红薯、葱爆鸡蛋全部都冒着热气,香味腾腾的扑面而来,明远饥饿疲惫的身子几乎被这香味扑倒了,挣扎了几下才又找回了平衡。

    “快吃呀!傻孩子!娘知道你要回来,这些都是娘给你现做的。”白发苍苍的娘笑吟吟的看着明远,一边爱惜的掸去他满身的尘土和草叶,明远扑通跪在了娘的脚下,抱着娘的小腿大哭起来:“娘啊~儿又见到您老人家了~”。

    一起从村子里出来的八个兄弟,现在只剩下明远一个人,每想到这里,明远的胸腔里就揪心的疼,像是有密密麻麻的钢针不断的往心上扎,豆大的汗珠从身体内部往外涌,一下子就将壮实的身子掏了个精光,伴随着呼吸的停顿,明远觉得自己其实也和那些兄弟一起阵亡了。遗憾的是他并没有死,也许是老天要惩罚他这个不称职的大哥,故意留下他,让他一个人承受失去兄弟的痛苦,而这种痛苦又因为孤单成倍的增长,在远离家乡的地方还好些,每次转战到家乡附近,愧疚就像一层、又一层浸湿的黄纸不断罩向明远的面门,让他几乎昏厥过去。

    政委说这场战斗虽然是战术上的胜利,但也是战略上的失误,明远不知道什么是战术、什么是战略,他只是眼睁睁看到那些兄弟一个个悲惨的死去,二姨家的双子,一米八几的壮汉,转眼就被日本鬼子的炮弹炸成十几块大小不一血淋淋、黑糊糊的碎块;大伯家的小三儿,灵活的跟只猴一样,到死也没明白自己脖子根上怎么会同时出现两个冒血的窟窿,捂得了前面却捂不了后面;马回回算是个好练家子,当初搞伏击的时候,他一片鬼头大刀舞的虎虎生风,片刻就结果了六个小鬼子,那六个小鬼子没有一个来得及吭声,就是这么一个厉害人物身上多了十几个刺刀孔后终于半跪着死掉了,脸上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儿啊~快吃啊!”,娘还是笑吟吟的,一点都没有责怪明远没有看护好那些兄弟,满是老茧的枯瘦双手捧起了明远俊朗的脸,轻轻为他抹去泪水。明远忐忑不安的坐到炕上,饥饿终于暂时战胜了愧疚,狼吞虎咽的大吃起来,毕竟是个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吃东西的小伙子,热乎乎的食物下肚,幸福感悄悄的漫上来。

    明远嘴里边嚼,边对着娘呵呵的傻笑,突然噶蹦一声,就像有把刀子突然刺进了上颚,比小鬼子的刺刀刺进小腹还疼。明远大叫一声猛的睁开了眼睛,娘和那些好吃的全都消失了,他还躺在午夜时分的战场上,周围是坟场般的沉静无声,远处却不时传来零星的枪炮声。借着月光,明远看到四周全部都是尸体,战友的、伪军的、日本鬼子的,横七竖八铺满了这片似乎是晒谷场的空地,自己的军服黏糊糊的,土布被血浸透后由灰色显现出近似黑色的深赭色,在月光的照耀下发出黯淡的幽光。

    嘴里还是有些疼,好像有什么东西含在里面,明远费力的挪开压在身上的鬼子尸体,小心的侧身半坐起来,将嘴里的东西吐进手掌,那些都是他的牙齿,七八颗混着血浆,在手里满满的一把,像是某种植物的种子。嘴唇处火辣辣的疼,肿胀一直蔓延到嗓子眼里,明远想起来了,拼刺刀的时候有个小鬼子在被他刺倒的同时反手捣过来一枪托,这些伤肯定是那个小鬼子给他留下的。

    庆功会上明远看到了老总,不久后又在一张报纸上看到了老总威风凛凛在壕沟里用望远镜观察远处敌情的照片,明远不认识字,不知道报纸上都写了些什么,只听政委说过,这场值得庆祝的战争给了全世界反法西斯人民信心。明远很好奇,以前政委不是说这个是战术的胜利和战略的失误吗?为什么又换了说法了?政委听了明远的疑问,沉默了很久后什么都没回答,也叮嘱明远不要再问类似的问题了。

    明远仔细数过了,自己一共被小鬼子打掉七颗牙齿,每颗牙齿代表着一个死去的兄弟,政委说那不叫死,那是为革命牺牲了,可是牺牲不就是死了吗?总之是人没了,再说什么好听的都没有用,难道因为他们是牺牲,自己就可以心安理得的活着了?明远不这样认为。目前最让明远难以忍受的除了失去兄弟的痛苦外还有失去牙齿的痛苦,整整半个月,明远根本吃不了固态的食物,只能喝点小米粥,明远觉得这个也是老天爷对自己的惩罚,老天爷打算让自己活活饿死,然后去陪那些死去的兄弟,想到这些,明远更不想喝小米粥了。

    卫生员神秘兮兮的拿来包药粉,让明远赶紧敷到牙床上,说是很快就能治好明远的伤,明远接在手,是轻飘飘的一小包,打开后是些黑色的粉末,味道有些怪。

    “这是什么东西配的啊?”,“你就别问那么多了!赶紧敷,保证能治好你的伤!”。

    犹豫了半天,明远张大了嘴巴,把药粉洒在牙床上,顿时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味道弥漫了他的嘴巴,“闭紧嘴巴!不能吐!”,卫生员嘱咐完后笑眯眯的退了出去。明远总觉得他笑的有些怪异,怀疑的念头还没成长开,药粉的怪味已经完全淹没了口腔,顺着咽喉直冲入肺腑,那滋味有些像在池塘扎猛子却不小心啃到了塘泥,泥巴汤带着腐臭味糊满了嘴巴,咽不净也吐不出。

    说来也怪,这怪异的药粉真的治好了明远的伤,只过了一个晚上,除了说话有些漏风之外,明远已经可以用剩余的牙齿吃苞谷面煎饼了,捧着煎饼明远又想起了白发苍苍的娘,还有那些死去兄弟们的同样白发苍苍的爹娘,长叹一声,又没有了吃饭的胃口。

    战斗规模越来越大,收拾完日本鬼子,明远的部队又赶跑了国民党,抗美援朝之后终于天下太平了,明远虽然每次战斗都求速死,但是似乎那些兄弟始终在保佑他,除了稀稀拉拉的牙床外,他再也没有受过任何伤。就这样一路神勇着,明远成了战斗英雄,渐渐由战士成为班长,由班长成为排长,最终是以骑兵连连长的身份转业到了地方,而这个地方与他的家乡远隔了两千多公里。“我是革命战士,哪里需要就去那里,不应该为自己想的太多,只是娘啊~儿子不能守在身边为你尽孝了!”明远摸着新配的假牙,想着家乡的小米粥、红薯汤

    兢兢业业的在地方工作了多年,不管上级有什么任务,明远都力求做到最好,还娶了媳妇有了自己的孩子,幸福的日子似乎就这样平淡的铺展开,但是一种危机感始终压迫着他,似乎有什么危险,随时会爆发出来,以建立秩序的名义将一切固守秩序的人撕扯、吞噬。

    又是一场浩劫,明远无数次站在主席台上,准确的说,是半个身子站在主席台上,另外半个身子始终被红卫兵们硬按着,以低头认罪的姿势面对着台下的观众,那里面有他的下属、有他的战友、有他的亲人、有他用生命来为之奋斗的人民,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被出卖了,但是却不知道出卖他的是谁。在他被红卫兵无情的打倒后,明远看到了那些死去的兄弟在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那些目光是那么深邃,像午夜静静流淌的河流波光,似乎人世间所有的哀伤与悲痛都淹没在其中。

    落实政策后,明远搬进了干休楼,以身体不适为由婉转的拒绝了组织要求他恢复工作的请求,经过了不堪回首的屈辱,他从心底开始惧怕那些白纸黑字的红头文件。简简单单的几个字符随意就能夺去成千上万的生命,对于全体,也许那只是阵痛,但是对于个人,无法想象的恐惧让明远连质疑的念头都不敢有,他深刻的知道了,文字远远比子弹和枪炮更加厉害。

    红卫兵打掉了明远剩余的牙齿,明远又陷入无法吃固态食物的尴尬境地,虽然老伴煮的小米粥跟家乡的一样地道,但是他越来越没有胃口。幸好,已经从卫生局局长任上退下来的卫生员也住进了干休楼,明远的老伴赶忙请他来给明远看伤,又是同样的药粉,又是同样的腐臭泥巴味。

    “老伙计!你得给我说实话,这个到底是什么药?”,明远边艰难下咽着那些腐臭的液体,边问卫生员。

    “这个其实告诉你也无妨,这药就是在茅坑里捉来最肥大的蛆,然后在瓦片上隔火烘干,最后碾成粉末”。

    “呕~~~”,卫生员话还没说完,明远已经把胆汁都吐了出来。

    为什么在以前治疗伤痛的良药,终了却发现是茅坑里的蛆做的呢?明远到死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